人情世故，不过如此罢。
 十几年前就如此熟悉的青石板道上，斜阳依旧。出水龙的清泉在多少代人的淘洗下，还是那么清澈地汩汩淌出。村落中央无可挽回的颓败下去了，两百多年历史的老屋子，因外公的过世，再也没有了“苍松经年弥青翠，草堂四季愈景深”的过往时光。走近屋前，我的脑中不断出现错觉和幻想，即将见到外公的惊喜呼之欲出，仿佛半庭柳荫和满墙花草后的小窗里，外公干活的声音还在噏噏簌簌地传出来，只要一声呼唤，外公那满是幸福和激动的洪亮嗓音就穿墙而来......
 而现在，一切静寂如厚厚的冰层，百年老屋最终还是封锁了黑暗，繁花杂木也不知了去向。
 我看到那些安安静静的午后，对着在宣纸上盛开的水墨痴迷不已的孩子，在外公的指导下一遍一遍的修正线条的画法。即使有多少人在围观，也要记得坐怀不乱，潜心于笔墨的游移。
 我看到那个夏日的傍晚，站在门前倔强的孩子，面对满耳的饥笑使劲地要吹响他在外公的鼓励下用小刀掏得双手起泡才做成的笛子。笛声呜呜，犹如我从小就生活在不被同龄人理解的世界的颜色。
 我看到那个乖巧的少年，端坐在门前的磨磐上安静地看书，挑着担子的行人、挎着菜篮的行人、牵着牲口的行人，无不对着外公夸赞一番，外公喜形于色地爽朗地笑应着。
 我长大了，外公却一天天老了，从前的健步如飞，到后来步履蹒跚；从前的知己遍地，到后来孤老一人；就像这村子，从前那个一到傍晚门前热闹非凡的村庄，如今却只是一座空城，那些被人们坐光滑了的低矮石头们，也许已成了谁家的墙基了罢。
 那时多么急躁的孩子啊，总是以为要考大学就以为自己很忙，总是留下来陪外公小住几天就急着要走了，外公的极力挽留却让年轻的心急躁不安。曾是千杯不倒的外公因为身体的原因被我们劝阻不能再喝酒了，那一次却瞒着我去提了几瓶啤酒来，做几个小菜和我一起吃。每每回想起外公提着酒瓶碰见我时那羞赧的一笑，那充满疼爱和舍不得的笑容，让我多么羞愧和自责。
 去年的夏天在小姨家，只有我还没吃完饭就追出马路去送外公回去。追了好远看到外公蹒跚的背影，想到今此一别，又要来年再见，不禁满心酸楚。外公回头一笑，好像知道我要来。没想到啊......
 从前外公的桌上总摆着我留给他的便条，有时只是寥寥数言，却陪伴了外公多少个寂寞的夜晚。我到大学后只寄给外公一封长长的贺年信，还有暑假里我们拍的照片。今年的，都还没寄出，外公就突然离去了......
 而现在,一把小小的锁,却把我多少快乐的往日美好时光彻底地锁住了。
 我不忍凝视，双膝发软，内心缄默。
 见到我自懂事起就如此鄙夷憎恨的舅舅舅妈，那两个不管外公怎么惦记疼爱都报之冷言冷语不管死活的人，如今却摇身一变，突然对我们如此亲切无比，殷情有加。从未感到过的亲人的感觉，却在外公坟前第一次让人感到像真的一样。那堆起的笑容里，让我只感到心寒。

 汽车在乡村的公路上徐徐地开着，车窗外的家家户户都曾有过我和外公被邀请吃饭的情景。那些大人们，如今也认不出我来。儿时见过的刁蛮女人们，经过岁月的侵蚀，变得迟缓和收敛起来，渐渐佝偻的脊背，麻木的眼神，使她们看上去就要成为老人了。
 随程顺便去看看两个小时候的知己，我的那些散落各地的小学同学，大多十年来未曾谋面了。在乡下唯一的娱乐场所，吵闹的台球桌边，我看见昏暗的灯下一张依稀可辨儿时模样的面孔，现在竟是一副枯颓模样，蓬乱着头发，咬着一支挂着烟灰的烟，裹着灰旧的衣裳，弓着背默默地看人家打球。然而旁人的鄙夷更让我惊讶，这个曾当过班长的同学，竟干起偷鸡摸狗，游手好闲的勾当。
 我不忍多看，侧脸走开了。路上还听说另一个自小就爱打架的同学，现在去了牢房......那些女孩们也都快要嫁人了，即将迎来像她们母亲一样的生活。满校园的同学，如今还在读书的已寥寥然。在乡下，读书能改变多少人的命运呢？......

 离开的路上，透过车窗，新的楼房相互攀比着沿公路铺展开来。闭上眼，还能想见这从前生活过的另一片故土。记忆温馨而遥远。
 车开上了高山，冬日的阳光照在融化的冰层上，薄薄的冰层里水流顺石壁而下。外公牵着我的手，指着它说：“喏，这就叫做‘川流不息’，明白了吗？”
                                                                                                                                  

                                                              2007.1.28凌晨

后记
这个故乡并不是我真正的故乡，只因为外公的家在那里，而我也在那读过一年半的小学。那里承载着我幸福的童年。
而今，再不会回去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