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什么呢？
     ——关于蒙田和怀疑主义


蒙田和他的随笔集

蒙田生于1533年，是法国文艺复兴后最重要的人文主义作家。在十六世纪的作家中，很少有人像蒙田那样受到现代人的崇敬和接受；他是启蒙运动以前法国的一位知识权威和批评家，是一位人类感情的冷峻的观察家，亦是对各民族文化，特别是西方文化进行冷静研究的学者。从他的思想和感情来看，人们似乎可以把他看成是在他那个时代出现的一位现代人。由此你可以看到蒙田是这样一个思想史上的巨匠，然而当年他自己却不这样认为。

蒙田是不喜欢别人把他当作学者的，这根他的出身环境有关。蒙田的父亲是法国波尔多附近的一个小贵族，当时的贵族不看重学问，以从戎为天职，所以蒙田常常说他不是学者；他喜欢给人造成这样一种印象：他不治学，只不过是“漫无计划、不讲方法”地偶尔翻翻书；他写的东西也不润色，不过是把脑袋里一时触发的想法记下来而已，纯属“闲话家常，抒写情怀”；从他的代表作《蒙田随笔全集》里完全可以看出他的这种写作心态和风格。蒙田直到死去的时候，还一直说他不是真正的作家，只是个乡村绅士，到了冬天没有事情做，才草草记下一点略有哲学内容的杂乱思想。

蒙田在37岁那年即继承了蒙田城堡，开始了他所期待的隐居生活。为什么隐居呢？
大凡隐士，都是对现实世界有着失望甚至是抵触的情绪的。蒙田在此之前是法庭的顾问，也到过巴黎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但现实都叫他无比失望。虽然在退隐后还是被任命在波尔多法院工作和推选为波尔多市长，但他发现隐逸在古堡中潜心读书写作，过一种内心安谧的生活更值得他向往。在二十年的岁月中，他通过自己的智慧与对世事的敏锐洞察，记录自己在智力和精神上的发展历程，写就了这部精神巨著。

蒙田以博学著称，在全集中，日常生活、传统习俗、人生哲理等等无所不谈，特别是旁证博引了许多古希腊罗马作家的论述，还对自己作了大量的描写与剖析，使之成为一本“正直人的枕边书”。
虽然无所不写，但是，他的随笔却贯穿着一种的精神，在他的最长的随笔“雷蒙·赛邦赞”中，他几乎把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说到了，但是最后他说，对于雷蒙·赛邦“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
于是这就成为蒙田怀疑主义思想的有力佐证吗？


怀疑主义

在哲学里，怀疑主义指以下的一些见解，它提出:
1. 知识的有限程度。
2. 一种以系统化怀疑和不断考验，以达到求知的方法。
3. 武断、相对或主观的道德价值观。
4. 知识反冒进及暂缓的判断
5. 对人类行为的正面动机、或对人类经营过后而得出正面结果欠缺信心。亦即犬儒主义或悲观主义(Keeton, 1962)

蒙田是博学的，但正如苏格拉底所言，认识自己，承认自己的无知，才使人更能接近至善。显然蒙田是一个努力让灵魂接近至善的人，越博学人就越谦逊，因为他认识到宇宙的无穷，人力的渺然。可是他也没有陷入悲观，因为对于他的时代，他几乎什么都明白。


我认为的真理

而对于真理的解释，哲学上没有一个大家都认可的定义。但我以为，“真理是，在一个具体的时期内，能够指导人们认识世界和互作用于世界的正确事实。”以永恒来看，真理确实是不存在的，没有东西一成不变。但真理这个定义的出现，就是要为世界提供一个衡量的尺度，怀疑主义者认为真理的不存在，只不过是把这个定义放在永恒的光年中罢了。而如果真理真的不存在，也不可信，那么世界究竟还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呢？

如果问蒙田，什么是真理？我猜想他会说：“真理？对于真理我知道什么呢？”而不是斩钉截铁地说真理的不存在。因为蒙田本来就不是一个怀疑主义者，他只是承 认自己学问的有限，所以他总是不妄然论断。他谦逊而正直，而不是武断而主观。他没有对世界系统怀疑和考验求解，也没有对世界犬儒和悲观，他自己选择了一种 让他身心愉悦的存在方式。


蒙田在他的随笔集中这样告诉读者：“世上只有蠢驴才那么肯定、坚决，那么目空一切，……”当看到事物的两面而无从肯定时，虚心地不作结论是最为适宜的，但这就是怀疑主义吗？不是的，但是这种谦逊的态度却影响了后来谟休等人怀疑论的产生，而且这也使他对人对己都很宽容——一种我们今天特别需要的美德——这种宽容来自对人类的兴趣和对生活的热爱，而反过来，只要抱着宽容的态度，我们对自己的生活会更加热爱，对他人的幸福也会更加关心。